遺言

這幾天事情差不多落幕了，不過我想還是要把這幾天所思整理一下。

拉遠點說好了，之前在耕莘報告武俠史的時候，有個小讀書家黃蟲(據說其閱讀量相當驚人，說小是相對於唐諾南方朔之流)在會後提出一個問題，他說九把刀的功夫算不算武俠。
當時我站在武俠史的發展上覺得不算，因為溫梁金古，大體是有個淵源彼此或或承襲或分進互相影響的，九把刀的那本功夫，和他一貫的故事與世界觀比較有關，和前輩們留下的武俠世界大體沒有什麼太大淵源。
另外還有一個比較私密的理由我沒有說，大體武俠武俠，俠是一種精神氣度，從金庸的俠之大者為古典定了調，之後才有古龍(及往後的溫瑞安)的自憐自哀。
黃易我不太算他是因為他沒有在這上面創新過什麼。不過他至少大體呈現出一種氛圍概念式的復古淵源。

如今這事件更讓我確信九把刀不是個俠義中人。俠，即使走到了古龍以後，還是不會違反捨己為人這件事。有人說：俠是偉大的同情，我是覺得古龍之後修正一下，有時不見得要說成多偉大，有時就只是不忍和同情而已。

好吧，前言說得有點太長了，回到這事件上頭來。
我們來看看這篇文章。發表在九把刀最近在網誌上發表的文章，大篇名為<人生就是不停的戰鬥>，小篇名為<知識份子的典型>

文章不長，不過為了順應網路鄉民沒法閱讀長文的習慣(網路出身的九把刀在這上面堪稱專業細膩之極)，分成了四篇刊出。
第一二篇http://www.wretch.cc/blog/Giddens&article_id=7106708
http://www.wretch.cc/blog/Giddens&article_id=7106709

說他去聽吳念真演講，講了個故事很感人，吳念真的大意是說他小時候是村裡少數會唸字的人，他們村裡有個姑娘交了個男友，想嫁了，但姑娘母親希望姑娘能多留在礦村兩年幫忙家計，姑娘不得已只好回都市和男友分手。不久後男友寄來封信，裡面吳念真說他其實也不是全看得懂，只記得有提到一句「虎毒尚且不食子」，當場姑娘媽媽非常難過，後來村裡他識字的師傅回來，重新把信念了一遍，但就説得很溫和：我喜歡你女兒但家貧要幫忙也是沒辦法，希望以後還有機會再一起之類的。結果害吳念真因為亂講話被老爸毒打一頓。過幾天他唸字的師傅才找機會偷偷和他說：你念得沒錯，不過事情這樣，大家都很難過，反正信只是說要分手，那把最重要的意思傳達到了就好。

挺感人的故事，吳念真，沒話說的好人，他說他師父這樣把知識貢獻給才識比自己低的人，而不是利用知識去略奪才識比他低的人，這才是知識份子的典型。
這結論沒有錯，很漂亮，感人之極。


接下來第三篇http://www.wretch.cc/blog/Giddens&article_id=7106710

九把刀繼續寫：
現在的社會裡，卻充滿了無數利用自己的知識，去掠奪知識比他們低的「知識份子」。(節錄)
現在的知識份子，非常熟捻滔滔不絕一套非常精緻的論述，這套論述不只乍聽之下是對的，更可怕的是，有些連深思之後也會覺得是對的。但這套論述的使用性，往往是跟這些知識份子「想要達到的目的」密切相關。(節錄)
這些知識份子會搬出法律條文告訴你逐句相同才叫抄襲，於是這個不叫。他對你提出的道德質疑不會給予理會，只會叫你尋法律途徑解決對大家都公平。

至此可以知道九把刀要寫這篇文的目的，是要批鬥評審以及同夥辯護不算抄襲的人。
之後，他開始導入他的論述。

很多事，個人喜好就是事實。(節錄)
假設我們明明知道一個人殺了人，證據卻呈現不足，只好把他當庭釋放。
是，你會說這就是法律的可貴。(節錄)
法律畢竟不是良心，遠遠不是。而是一種「處理方式」。
知識份子永遠不缺高超的處理方式，缺的都是良心。(節錄)

以上這段我節錄得有點辛苦，其實有種想把他重新整理編排的衝動。我有時不太知道九把刀和他的群眾怎麼溝通的，這種對我來說條理混亂的文章也可以讓很多人感動掉淚。不過大體可以了解他就是在持續用一種說理的形式來罵那些文壇高深的前輩們是群沒良心的東西就是了。明明陳生就是抄他的，但是卻推給法律，推給複雜難懂的文學理論。

當你知道什麼是對的時候，不顧社會觀感的壓力，勇敢地捍衛它，這是另一種我很憧憬的知識份子典型。

看到這句我有點不太知道把前面兩章把吳念真這麼感人的故事抬出來做什麼？既然你要講的知識份子的典型是橫眉冷對千夫指的那型，歷史上也不乏可歌可泣的故事啊？寫文章舉故事來當例子竟然也可以這樣用，前面說個不搭嘎的，反正後面就來句：這是另一種XXXX。
吳念真的故事結論，不就告訴我們做人要懂得替人想嗎？要留餘地嗎？九把刀和其群眾及依附他們的暴民很諷刺地不都違背了吳念真的這個信念嗎？

最後結論在哭給群眾看：
我只是有限度地去追尋屬於我的正義。我心知肚明不是每個人都相信我說的話。我也會氣餒。我也在意別人對我的誤解。
我也會用「我被傷害了」這麼娘砲的字眼。

第四篇http://www.wretch.cc/blog/Giddens&article_id=7106712&page=6#comment217813695
大意沒什麼，就繼續在講這事件中挺他最有力的朱學恒。說他是那種不顧社會觀感壓力勇於悍衛正義的知識份子典型。然後說些冠冕堂皇的話：
但這些都比不上知識份子的良心。
當你有天在面對錯誤時，能立即擁有道歉的勇氣，恭喜你------
你已成為我心中典型的知識份子！(節錄)

(言下之意就是老子是對的，陳同學和那些評審都應該要道歉，否則他心中不覺得他們是典型的知識份子。我在心中看不起你們，雖然我不能拿你們怎麼辦。)


老實說我覺得這是在發動紅衛兵做階級鬥爭，雖然不是拿刀拿槍逼人認錯，不過差不多也給人這樣的暗示。
看一些群眾回應：
即使如此,我們也只能用我們的方法po在blog、到各流言版留話、在你這邊替你
加油打氣，很虛，可是這是我們能做到的辦法。
(網友nuresery)
太多盲目的人
我看見陳他說他的朋友說:你在跟一個潮流對抗
被我們社團眾女孩狂批
(daninwu)
我實在無法接受這件事就這樣落幕
就靠時間讓他過去嗎？
就讓真相石沈大海嗎？
可是不如此，又能如何做呢？
灌報文化局的信箱，亂新店高中的網頁，………
都不是我這種生性懦弱、毫無行動能力的人做得出來的事，
就只因為我們是比較沒有聲音、比較沒有勢力的一群人，
就不被重視，得不到應有的回應。
天哪！越想越不甘心！
奇怪！我對我自己的事都沒這麼激動！！
(網友lmay1217)
基本上就是階級鬥爭。之前九把刀還期待評審能翻案，不過最近態勢看來沒有翻案可能，可是還是要堅持大哥是對的(嗯!誰算得上大哥，當然是九把刀自己)，所以要悍衛自己的方式就是把評審及同路人打成沒良心的邪惡集團。一方面拉攏朱學恆來更證明自己是對的(你們看：朱胖子和我沒啥交情，就是他覺得我是對的，才會這樣義無反顧的挺我。)，來更堅守群眾的信心。
這篇文章的大意大體分析起來是這樣。

其實九把刀看來真的也挺面臨危機，有人指出，其實九把刀在這事上反應這麼強，也是因為他的東西很容易被人取代，如果沒有建立強大的攏斷氛圍，自己靠來吃穿的地位就岌岌可危。
不過看他氣度如此，以及反應如此，相信應該是江郎才盡的焦慮。可能就算過這關也走不遠了。也不太需要多批評他了。畢竟我還是樂觀的相信九把刀這樣搞對抗，不會真的危害到文學根基。

其實這事上，有一個徵結就是，為什麼大家不信任評審。不信任朱天心季季這些一輩子在文壇努力到老的這些專業人士。
大家不願相信他們判斷，寧願相信九把刀說的：很多事，個人喜好就是事實。
我覺得有點可悲的是很多人，那些覺得大綱像架構像就是抄襲的人，根本沒有文字的品味(也怪不得他們，早幾年我在這事上也未必有)，但文學比較悲哀的是，他和電腦和其他一些科學類專業不一樣，我們每個人大體都可以說我從小就會讀書說話，在這上頭，我們都會覺得是專家，都會用自己的判斷，雖然那判斷是因為知識太淺薄所產生的繆誤。
這就是卡爾唯諾在給下一輪太平盛世的備忘錄裡提到的：語言的瘟疫。這個世界對語言文字充滿一種清蔑隨意的態度。

現在的情況等於是一堆吃慣連鎖大店的傢伙去控告路邊攤炸雞排，可是美食評審說不算抄襲，因為如何如何，而且小路邊攤還小，有什麼好告的。(或者美食家會覺得都一樣是垃圾食物，有什麼好爭的。)

這些鐵桿認定抄襲的人根本不懂小說是怎麼回事。小說就是形式，不同的語言形式就是不同，這才是認定有無抄襲的標準。要不同樣首歌，曹格唱過，楊宗緯就沒有重唱的必要了。
另外一件觀察就是其實人都會用自己角度想事情，會對這事義憤填膺的多半是自以為是弱勢，被抄襲過，對世界不滿，這種心情一下被挑起，就沸沸揚揚。

我不知道是不是九把刀讀者裡這類人比較多，還是只是某網文説的5%現象，5%或更低比例的極端群眾讓這事件看起來呈現得如此暴戾失控。

不過大體我相信這個時代許多人越來越自我中心，想要怎樣就要怎樣，缺乏同情心。九把刀的文章流露的氣質就是如此：打著正義的名號作戰之類的，大體就是一種自我中心的思維。

我一直認為小說好不好是有些標準，好不好的評斷在某些終極的地方或許會見仁見智。但暢銷小說反映的就是一種社會現象。這個時代流行什麼暢銷小說，反映了時代的問題。
九把刀時代的降臨，很悲哀的，其實是反映著一整個武俠情懷的流離失所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