遺言

最近買了兩本書，一本是斜風細雨不須歸，孫雪僮著，第四屆溫世仁獎的評審獎作品。在 林保淳 老師的序中，推說是古龍黃鷹一脈嘎然而止的偵探武俠，至今才又有了新血脈。

    其實以詭計設計的濃度與純度來說，我覺得斜風細雨更勝過古龍(楚留香陸小鳳)和黃鷹(沈勝衣)。

雖然文字並不特意學古龍那種風格化的文字，但其實對我來說反而覺得更好(古龍那種文字我並不崇拜)，而角色也很有型，一個貪財好色看似昏庸的貴公子縣官，和一個也貪財而看似精明的帥哥師爺，以及刀法高妙但懼內的帶刀護衛還有耍白痴愛鬥嘴的的紅粉歌伎，故事緊張懸疑中又帶著笑料，在各方面來說其實沒什麼好挑剔，但我整體看完並沒有十分感動。

    為什麼，這個問題當我接下來翻一本純愛系偵探小說嫌疑犯X的獻身時才明瞭。

    先跳過斜風細雨先介紹一下嫌疑犯x的獻身，東野圭吾著，號稱是日本狂銷五十萬本的鉅著。故事很簡單，一開始就告訴你某人殺了誰，然後嫌疑犯X為了掩護某人，所以要代他頂罪。另一方面天才偵探卻也嗅到一點怪異之處，進而追查這個犯罪事件，故事一直要到最後，動人之處在於，嫌疑犯x為愛所做的犧牲，到達一種匪夷所思的境界。使用的詭計非常單純，可是超越一般人的想像。不好意思詳述劇情，有興趣自己弄來看，電影也上映了，應該很簡單知道故事如何。

    純愛系故事往往是接近變態的。現實中真的愛凌駕其他一切道德是很恐怖的事，例如前不久那個殉情少年的案件，原本以為是殉情，但實際上是男生殺了想分手的女生，然後燒炭自殺，以純愛系觀點來說，這男的不折不扣是個情聖，愛人愛到死，不過報成新聞，怎麼看就是個敗類。

    所以姑且不論這種純愛系故事的道德難題，至少看故事的過程中，我會對角色產生同情，甚至會希望他能逃過恢恢法網。

    這也就是斜風細雨的問題了。斜風細雨的主角群們，不會讓我為他們擔心受怕。孫雪僮在書末後記：勇氣不死。上面寫柳斜風好像如何如何，感覺是個錢德勒筆下的馬羅般貪杯好色看似麻木但其實內心高貴的人物。問題是小說裡看不出來啊。

    不拿錢德勒出來壓人好了，古龍其實故事也說得不是這麼好，文字大部份時候也毛病很多(好笑的是人紅缺點也變優點)，但書中就是會有些也許和故事進行無關的段子，流洩出情不自禁的各種人生感觸，或許酸或許狂或許幼稚或許濫情，但總是誠懇動人。

    當然類似段子也有。可是還不夠深沉。如以下這樣對白。

    曾細雨負起雙手：「人心基本上是看不得的，尤其男人的心，看透男人的心，只能徒然令人傷心。可惜這道理很多人都不懂，等懂的時候，又來不及了，世上，那裡去買後悔藥。」

    柳斜風搖頭：「沒有！只有假藥，沒有後悔藥！」

    楚兒點頭：「能過幸福日子的女人，只有什麼都不知道的女人。」

    以上這段話，古龍迷應該會感動涕零吧，多麼機巧多麼漂亮。可是問題古龍是個自卑的情場失意者，不懂女人的沙豬，在他筆下那個斥著蛇蠍女郎的被害妄想世界的男性主角，說出以上這樣一串話是很合理很動人的。

    但柳斜風父親是當權大官，母親是江湖大派名媛，一帆風順的人生，也不缺女人，曾細雨是個有才幹，手巧心也巧的師爺，對著一個和他們相處愉快熟悉的歌妓，講出這一大段話，就真的只是花花公子裝飄丿在夜店把妹而已。

    問題大概就是這樣。斜風細雨其實已經很好了，不過還差一點味道，就差這一點整體的圓融。才第一本書，用這樣要求也是不合情理。

    基本上還是不錯的小說，結合偵探和武俠，以後大家不要只想到古龍了，孫雪僮或許也是新一輩的人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