遺言

　　

　　一則心理測驗：在母親喪禮上,一對姐妹.妹妹一見鍾情式的愛上了喪禮上來吊唁的一個姐姐的男性友人,沒多久,妹妹就把姐姐殺了.為什麼？
　　據說在美國,十個殺人犯全都輕易的答出答案：只想再見那男的一面.

　　我猜了五六個答案後終於也答出這個,然而在想像著喪禮,死亡,愛情與謀殺之間,一道黑色的大門在我眼前打開,召喚我進行一趟幽暗漆黑的旅程.

　　測驗的答案讓我震撼的是,原本以為這種邏輯只存在於clamp之流的筆下煽情世界裡,沒想到卻是現實中可以被考慮的一種選擇.一直以來我一直很看不起clamp所歌頌的這種情懷：只想保有單純的喜歡啊！只想守住最初的承諾啊！即使要背叛所有人,毀滅整個的世界也沒有關係啊！
　　原來,殺人真的也不過可以只因為這樣簡單的理由而已.
　　然而,問題是：我們該怎麼樣看待一個殺人無罪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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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或者,殺人有罪,緣於現實生活中被殺的人可能是自己的這一個切身的理由,人們必須相信博愛,必須信任人和人之間發展的種種關係.然而現代的人們卻常常受挫於人際關係,因此在虛構的世界裡退縮的希望:只要單純的守住一種小小的願望或感動就好了.
　　於是,殺人的罪惡被事不關己的輕易遺忘了.
　　單純的相信,可以解釋為對世界的不信任,但有人說,天真是民主社會最大的罪惡.一味天真,懶得思考,所以縱容邪惡,辜負善良.
　　
　　或許說,那只是虛幻的世界啊！
　　這衍伸了另一個問題:小說的虛構世界注定是現實生活中那一面殘破而失落的倒影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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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應天魚的少林英雄傳裡,最終的大魔王是一個少林叛徒.但最後我們知道,他背負著殺害同門的污名,其實只是為了保全少林又兼顧該行之事(反清復明)的一種做法.其實被殺的同門都沒死,都進入了抗暴政的義軍.這個少林叛徒正因為他的武功高強與意志強韌,才能夠承受數十年來的冤屈與仇殺.他的痛苦正源自於他對那些不能了解體諒他的人的愛.
　　這個形象一直深深的印在我的腦海.這就是大俠,活在不被了解與體諒的世界裡.但他熱愛這個世界.
　　再舉一例,你相信MIB(在黑暗中的男人)嗎？相信有著默默守護這個世界的英雄嗎?（註１）
　　英雄無名(不是如港漫那種名不符實,明明名滿江湖卻裝神秘的無名),我們都有可能是其他人身後默默的無名英雄,問題是?還有多少人願意相信?還有多少人願意愛這個世界？

　　我曾經以為,小說的虛構世界(如武俠)是一個比現實生活更加完整,什麼都不缺的世界?(註２)然而讓我感到悲哀的是,現今充斥的通俗作品,不是退縮的自我滿足就是顯得廉價的自艾自憐.人們不再熱衷於建構烏托邦,而是忙著療傷止痛.
　　我們的生活究竟是怎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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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寫完青春夢的我,曾經產生一種錯覺：其實也可以改行寫文藝愛情了.
　　”只想再見你一面”和”路見不平拔刀相助”同樣都是一種超越生命的熱情.以殺人做為信念的衡量尺度,因為生命誠可貴,所以寧願殺人的愛情與俠情就顯得更高.兩者的結構上是很類似的.
　　在言情與武俠的小說世界裡,我們同樣高歌著殺人的熱情.然而兩者間存在著一點差別：”只是喜歡啊”是出於自我的一種熱情,而武俠出自於無私的一種情懷.(金剛怒目也是一種慈悲)
　　所以我骨子裡就是看不慣”只是喜歡啊”的那種自耽自溺.我骨子裡還是屬於武俠的.

　　然而,除去我無可救藥的武俠執迷,我仍然必須想：當武俠遇上愛情,會激蕩出怎樣的火花？究竟那個更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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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少年時讀到多情劍客無情劍,一直不能諒解小李把老婆讓給別人的愚蠢行為.現在想起來,以俠客的無私無我,重朋友勝於一切的角度看來,小李是不折不扣的大俠.雖然他大男人式的不懂愛情.
　　小李是舊好男人的典型.本事高,重朋友(所謂兄弟如手足老婆如衣服,好朋友就是好兄弟),所以車馬輕裘(老婆)與朋友共,敝之而無憾,真是江湖上無可挑剔的大俠.正因為他是大俠,所以這個錯誤是結構性的必然結果.
　　古龍尖銳的提出了一種比較,武俠在這裡被狠狠的殺死了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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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讓我們再看看李安的電影臥虎藏龍.

　　李慕白閉關出來終於下定決心要退隱,退隱的意思就是要擺脫俠客的身分,他一天是武當派的大俠就一天不能自私的和死去好友的未過門妻子在一起,即使所有人都知道也都說服他們,但李慕白是大俠,他必須說服自己.
　　然而玉嬌龍的出現動搖了李慕白.愛情究竟是指和俞秀蓮一樣的溫暖知己還是如玉嬌龍般的動心難忘.
　　我們不由得去思考愛情的無理與複雜,但在此刻,傳統的俠情與愛情的對立已經被徹底遺忘,俠客的無私道德在這裡已經變得無謂與可笑.

　　在李安手裡,武俠又再死一次,不同於古龍筆下力戰而屈的悲壯,這一次,死得煙消雲散無聲無息,連一絲喟嘆也都沒有留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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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俠客已死.俠客永遠只是一個夢想?和幸福注定無緣的一種性格?只是脆弱的人心所反映的一種幻像?而不是完美世界的組成嗎?(完美的幸福基礎於俠客的不幸,那這種世界還是不完美的)

　　”武俠和政治一樣是神話,內裏有很多見不得光的東西 表面卻必須被迫發出吸引人的光亮 .而政治神話和武俠神話給予我們相信MIB的機會 .可以創作"像運動明星一樣接受財團贊助的現代俠客 把鏟奸鋤惡綜藝節目化"的故事 ,甚至於可以改編現實的會計原則 行政法規融入設定 ,問題是武俠類型讀者需要這樣的神話嗎? （註３）

　　面對這樣的質疑,以一個迷戀武俠讀者的身份,我其實更想問：武俠還值得被相信嗎?或者延伸說：這世上還有烏托邦的可能嗎?
　　

註１：MIB之論述請見bbs星雲武俠版的dce兄的發言.
註２：抄自張大春小說粺類２中的文章裡的一句話.
註３：節自bbs星雲武俠版的dce兄註１之發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