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實找我聊這個題目是錯的,稍微對我的小說(有這種東西嗎?)有理解的朋友都知道,我一點想像力都沒有,我當下寫的都只是我當下接收到的訊息、正在思考的議題、急欲排遣的情緒等等。
想像力是什麼?可以吃嗎?
想像力如果指對應於無視現實的虛構能力的話,我會說這樣當個小說家的志願根本從一開始就搞錯了,有這樣的能力不應該當個卑微無用的小說家,該去經商從政至不濟也該當個購物台名嘴的,沒是當啥小說家呢這麼悲催的東西。
(馬奎斯說:「到南美州來隨便路上問人,就會知道我寫的都是真的。」)
小說家寫的都是真的,挖掘事物的真相,把它說出來,這就是小說家的工作。
(啥?你說挖掘事物的真相不是柯南,或至少是愛因斯坦之類科學家做的事嗎?這又是另兩個誤解了,第一個誤解是,柯南本來就是小說家;第二個誤解是,愛因斯坦這類理論科學家,本質上也在做發掘事物真相的工作,但和小說家的差別只是小說家得把他們發掘的真相說出來,說,或至少企圖說給大眾聽,如果還有大眾這玩意的話。)
關於想像力的問題我知道的就只有這麼少了。
因為編輯大人說要寫到1500字,所以來聊些五四三好了。
例如「老媼」。
「嫗」和「媼」我上網查字典,好像意思都差不多,指老婦人或母親,而兩個字同樣也幾乎現代行文用不上的(除非在某些古代言情或奇幻穿越武俠類型中替文本增添一點異化的效果),在我的腦袋裡唯一的連結就是「老嫗能解」這句成語。
典故出自白居易,傳說他每寫完一首詩,就要拿去唸給老婆婆聽,要老婆婆都聽得懂,才算ok,才敢貼上臉書。
問題是:為什麼是老婆婆呢?
如果白居易是個編劇,那他的戲出場上市前,要做市調的,像好萊塢一樣,而且他很清楚(假設背景在台灣)連續劇大多是給老婆婆看的,因此他市調的樣本都是找些老婆婆。
可是那時候的詩是全民時尚耶,把樣本群鎖定在老婆婆,似乎不是很精準地能預測市場。
傳統的解釋是,老婦人是一群沒念書不識字程度不高的族群,白居易是希望把話說到連文化水準不高的人都能聽懂的程度,是極端地通俗主義,前面說過,小說家和理論科學家的小小差別只在於說給人懂,白居易是個對小說該要說給人懂有深刻自覺的人。
(啥?你說白居易是詩人不是小說家?關於這請參閱張大春對於琵琶行的考證論述。)
不過問題仍然在,即使在繁榮的大唐,識字仍然不是很普及的事,不是只有婦女不識字,男性不識字的也大有人在,而且寫幾句詩把把年輕正妹不是更愜意的事?(請記得當時詩人是像明星一樣的時尚行業啊)為什麼要找老婆婆?
我的推論是,因為老婆婆比較有智慧。有別於儒家的、陽性的那種智慧。如同大象群中最有智慧的領導是年老的母象一樣,白居易其實信服於老媼的認同。(有人說詩是男性的,小說是女性的。寫長篇敘事詩的白居易其實有著小說家的質地。)
在勒瑰恩(Ursula Kroeber Le Guin,1929-)的小說《地海傳奇》中,到最後比通曉事物真名的大法師格得更接近理解某些自然之道的人,是個不識字的老婦人恬娜。
最近在看愛莉絲孟若(Alice Munro,1931-)的《親愛的人生》(Dear Life)。很好看的一本小書,不過我記得我十年前看她的《感情遊戲》(Hateship, friendship, courtship)時是完全無感的(與不解?),完全不知道這本書為什麼是大師之作?
但這一兩年我有點轉變,再看《親愛的人生》就覺得頗為精彩。有些東西要時間到才能慢慢懂。
孟若的書在寫啥呢?通常都是些生活的故事,不過看完往往都會想,對,她寫得都寫到我心裡面去,這些感覺我也有,只是我未必描繪得出來,所以她寫得真好。
愛麗絲孟若,去年的諾貝爾文學獎得主。就只是這樣一個說著人人皆能感受的生活感覺的老太太。
其實我沒有去考證,我沒有張大春這樣認真且多聞,敢說他寫的李白就是真的李白,我只是依據東拉西扯的資訊拼湊組合,推論出一個說得有理(至少我覺得有理)的白居易的故事。
對我來說,如果有所謂的想像力,大概就是這樣而已。
剛好超過1500字,寫完收工。謝謝觀賞。
(啥?還沒講到故事文學,喔,下班收工了耶,收訊不良…良…)
請先 登入 以發表留言。